高校招生历来是一件神圣而严肃的事，每一张录取通知书背后，都连着一个家庭沉甸甸的期盼。可在十多年前的武汉，竟有二十多名年轻人揣着盖着＂武汉大学＂红章的通知书走进校园，住宿舍、上课程、过期末，直到毕业季临门一脚才发现：自己在学信网上＂查无此人＂。

这不是段子，而是当年震动全国的＂5·22盗用武大名义招生诈骗案＂。事件主角张鹏（化名）和他的同伴们，把人生中最金贵的四年扔进了一场精心编排的骗局里。

落榜失意走＂门路＂，十五万买张废纸

2011年的盛夏，张鹏参加高考失利。他的父亲经人介绍，认识了自称＂有关系＂的广东同乡陈东（化名），陈自信满满称只要张家愿意出15万元，就可将张鹏运作到武汉大学读统招本科，4年后能拿到正规本科生毕业证。

武汉大学是什么分量？985、211、双一流，名校招牌闪闪发亮。对一个高考折戟、又怀着＂光耀门楣＂念想的普通家庭来说，这条所谓的＂特殊渠道＂无异于一根救命稻草。

操作流程被对方安排得头头是道。张父随即与陈东约定，在武汉大学附近一酒店碰面商谈。张父与儿子在酒店见到陈东与同行的刘万成（化名），陈东在收到张父当场支付的8万元现金后，拿出了一张武汉大学录取通知书：张鹏被该校金融学专业录取，请于9月15日至18日到校报到，落款时间为8月29日，并有武汉大学公章。双方约定报到时在武汉大学见。

随后，张家又向陈东转账7万元。一手交钱，一手交通知书，公章鲜艳，专业明确，张家上下都觉得这笔钱花得值。

报到那天的种种细节，如今回头去看，几乎条条都是漏洞。2011年9月15日报到那天，张鹏在学校见到了陈东，一行人跟着报到队伍进场报到时，陈东却说：＂你们不用进去，我帮你们搞定。＂说着，收走了录取通知书。

不久，陈东回来说报到完毕，将张鹏与另外几名同学用车拉到了远离学校的某＂军事基地＂，开始军训。正经新生由学校组织、在校园内军训，张鹏他们却被单独拉到郊外。军训完毕回到学校，＂辅导员＂王杰（化名）招呼20多名学生开会，每人收取1.5万元学费和3500元住宿费后，将他们分配到各个班级。

＂公办大学学费一般就几千块，哪有这么贵的学费？＂张鹏他们刚质疑，就被王杰堵住嘴：＂这可是武大，名牌大学！＂经王杰这么一说，大家也不再多想，只好交费。一年一万八千五的＂学杂费＂，比公办院校贵出三倍多，可那时的张家已经骑虎难下。

校园四载形同＂过客＂，反常处处却被默认

进了武汉大学的张鹏，开始过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＂插班生＂生活。张鹏回忆，大一时，金融6班约有45人，开课前，＂辅导员＂王杰将6人介绍给班长认识，告诉班长他们是＂插班生＂，请班干部多关照一下，并让班长给他们送来课表。随后，张鹏等人开始随堂上课。

但很快，张鹏发现了与其他同学们的不同。没有学生证进不了图书馆，也没有饭卡。因为自己＂交钱入学＂，他不好向同学求证，只能询问王杰，可每次都得到＂特殊渠道＂的答复。

要说反常的事，那真是接二连三。张鹏说，让他最感奇怪的是，凡是老师点名，都没有他们6人的名字。找上课老师，老师请他们询问辅导员。他们找到王杰，得到的答复是，＂没关系，你们上课就是＂。还有与正常学生不同，张鹏等人没有期中考试，只考期末。

＂我们20多人被王杰集中在一间教室考试，但试卷题目却是上个学期的内容。＂张鹏说，考试没有成绩，＂辅导员＂说让他们＂好好考＂，成绩会直接寄回家，但张鹏和家长一次都没有收到过，他从不知道自己考得如何。

住宿问题同样耐人寻味。张鹏宿舍所在的那栋博士研究生公寓楼的楼管表示，这栋楼的3301和3302房间，是给继续教育学院临时过渡的房间，张鹏他们住进去时，是学校宿教中心开了证明的，外校人员不可能住进去。本科新生塞进博士公寓的杂物间，这种安排但凡多问一句就能看出端倪，可张鹏一行人愣是把疑问咽了回去。

身边同学并非全然没有察觉。2015年5月22日，张鹏大一时候的一名同班同学，他告诉记者，班上有同学确实感觉出张鹏等人有所不同，但大家都是同学，并不在意，仍然一起学习，一起生活。

这名同学回忆，大三时，他在学校贴吧、论坛里看到过有人发帖，提醒大家警惕招生骗局，＂没有学生证、老师不点名，这些骗局现象与张鹏他们较为相似，我就有些怀疑他们可能被骗，但也不好多说什么＂。校园论坛早就有反诈骗的帖子在流传，张鹏他们却始终没有主动跑去招生办问一句。

更令人惊讶的是武汉大学校方在事发前的预警工作。据人民网2015年5月27日报道，2006年至今，学校至少曝光了涉及武大的24条诈骗信息。但是按照当前法律和公安机关的要求，学校发现疑似招生诈骗行为后报警不予立案，因为学校不是法律或公安机关立案要求的受害者。

因此学校2007年开设反诈骗专栏，通过发布公告的方式，提醒学生不要受骗。换句话说，校方多次向公安机关报案却因主体不适格被告知无法立案，只能在官网挂出警示。可惜这些公告，被骗者从未点开过。

临近答辩追身世，骗局崩塌追责难

四年读下来，张鹏对这种＂特殊待遇＂竟然渐渐麻木了。真正让骗局暴露的，是毕业论文这道绕不开的坎。2015年春季开学，张鹏大学的最后学期，可王杰失去联系。张鹏与室友一样，开始有些紧张，直到他们发现班上同学都在忙碌毕业论文答辩而自己没有老师指导，才感觉自己可能上当受骗。这之前，他们从未向学校有关部门求证自己的身份。

那个一直周旋的＂辅导员＂消失之后，张鹏走了一条最简单的路：登录中国高等教育学生信息网，输入自己的身份证号。学信网弹出的结果如同当头一棒，他在武汉大学没有任何学籍信息。室友们一个个去查，结果如出一辙。

这一回，张家不再相信任何＂特殊渠道＂了。3名犯罪嫌疑人因涉嫌诈骗已被刑事拘留，王杰仍去向不明，洪山公安分局已经介入调查。受骗者远不止张鹏宿舍那几个人。记者得到了一份受骗学生的详细名单和联系方式，包括张鹏在内至少有24人，来自东北、四川、河南、广东等地，主要就读在武大，涉及金额预计400多万元。

武汉大学很快给出了正式回应。22日晚8时20分，武大党委宣传部对此事做出回应称：＂这是一起盗用武汉大学名义进行的招生诈骗事件，武汉大学对此深恶痛绝。

武汉大学将积极配合警方严肃查处，同时加强管理，不给犯罪分子可乘之机。并称武汉大学招生工作严格按照国家政策执行，绝不存在任何国家政策之外的招生方式＂。

校方还给出了识破伪造通知书的专业判断。他表示，2011年，金融学专业并没有单列招生，而是按经济大类招生，因此不可能被录取通知书上的＂金融学＂录取，也不存在＂金融6班＂。一句话，那张张家视若珍宝的＂武汉大学录取通知书＂，从专业设置到公章式样，全是漏洞。

最让外界纠结的，是这群＂黑户学生＂为什么能在校内住宿、听课长达四年。学生没有学籍为何能入住到学校宿舍内？在央视2015年5月26日的《新闻早知道》中，武汉大学后勤保障部部长陈慧东表示，事件中的＂黑户学生＂住宿的两个房间，系杂物间和设备间。

武汉大学后勤集团党委书记张文军确认，这两栋楼的楼长和管理员都是后勤集团的正式职工，不排除有教职工私自安排住宿的可能性。换句话说，骗子能把人塞进武大宿舍楼，很可能跟校内某些人员的违规操作脱不开关系。

案件后续的处置不算太慢。2016年1月5日，武汉大学新闻中心给记者发来回复称：此系社会不法分子盗用武汉大学名义进行的招生诈骗案件。根据警方传达的消息，该案主要嫌疑人5人均已被抓获，均为校外人员。

警方已将此案移交武汉市洪山检察院，检察院正在进行向法院提起公诉前的审查。武汉大学对校内违规履职、管理不严和监管不力的相关领导、工作人员作出了党纪和行政处分。但校方拒绝透露受处分人员名单。

骗子被抓、责任人受到处分，可张鹏们的四年青春却追不回来了。最让人五味杂陈的是骗局的运作逻辑：遭遇同样骗局的王华（化名）说，骗子们一直在给他们＂画饼充饥＂，承诺能拿到正规的统招生毕业证和学位证，等到毕业时，帮忙拿到＂第二学士学位＂。一些学生和家长四年后发现被骗，却没有办法，只能息事宁人。

骗子之所以敢长期作案，正是抓住了部分家长＂花钱也要让孩子上名校＂的执念，又用第二学位、内部指标这些半真半假的概念糊弄过关。2013年，武汉大学停止了唯一颁发＂第二学士学位＂的软件工程专业本科＂第二学士学位＂招生资格。王福说，停止的重要原因就是武汉大学发现，＂第二学士学位＂已经逐渐变成了招生诈骗的口径。

如今再看这场骗局，它留下的警示意义远超故事本身。教育部历年都在三令五申强调高校招生＂阳光工程＂，每年高考季也都会通过＂中国高等教育学生信息网＂开放学籍查询。但凡张家在拿到通知书之后去省教育考试院官网或者学信网核一核，几分钟就能拆穿这套把戏。可惜的是，被＂名校梦＂冲昏头脑的家庭，把核验那一步省略掉了。

直到2026年的今天，类似＂花钱保送名校＂的骗术依旧在变换花样，每到放榜季总会冒出新的版本。张鹏的故事算得上一面镜子：高考没有捷径，更没有可以用钱买来的录取通知书。任何承诺＂特殊渠道＂＂内部指标＂的所谓中介，本质都是冲着钱包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