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年五月十二号,学校组织我们默哀。
警报响的时候,我站在操场上,身边都是同学。班主任让我们低头。我低下头,看见自己的鞋带散了。
那一瞬间,我差点跪下去。
我蹲下来系鞋带,手抖得厉害。旁边同学小声说:“陈小川,你啷个了?”
我说:“没事。”
可是我怎么也系不好。越急越乱,绳子打成死结。最后我坐在操场上,哭得停不下来。班主任过来扶我,我也不起来。
那天晚上回家,我妈看见我眼睛肿了,没问。
她只是端了一碗冰粉给我。
红糖放得很多,还有一点花生碎。
她说:“吃嘛。”
我拿勺子搅了搅,说:“妈,我姐那天说要给我买冰粉。”
她说:“嗯。”
我说:“我当时还说要红糖多点。”
她说:“嗯。”
我说:“她没买。”
我妈坐在我对面,过了很久,说:
“她买了。”
我抬头。
我妈起身,拿出钥匙,打开那个一直锁着的抽屉。那是我第一次看见里面的东西。
红裙子叠在最上面。
下面有作文本、红领巾、山楂片的空袋子、半块橡皮、一张照片,还有一个皱巴巴的小塑料袋。塑料袋已经发黄,里面是一张两块钱纸币,卷成一小卷。
我妈把那两块钱放到桌上。
“她裤兜头找到的。”我妈说,“救援的人给我的。她可能放学要给你买冰粉。”
我看着那两块钱。
那时候两块钱可以买一碗冰粉。红糖多点,也够。
我问:“你为啥以前不说?”
我妈说:“说了你要哭。”
我说:“那你呢?”
她没有回答。
她把红裙子拿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那条裙子已经很旧了,红色不亮了。腰那里还是大,针眼还在,像细细的小黑点。
我妈说:“我总想给她改了。”
我说:“那你改嘛。”
她摇头。
“现在改,穿的人没得了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把裙子重新叠好,动作很慢。叠到一半,她突然说:
“小满最烦我说等哈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那天早上我答应她,不说等哈了。”
我看着她。
她笑了一下,比哭还难看。
“我还是让她等了。”
那晚之后,我再也没碰过那个抽屉。
再后来,我去了成都读书。
每次回家,我妈都要给我做一桌子菜。回锅肉,烧白,番茄鸡蛋汤,炒豌豆尖。她不太会说想我,只会不停夹菜。
“多吃点。”
“成都吃得惯不?”
“钱够不够?”
“衣服破了拿回来,妈给你补。”
我说:“现在谁还补衣服,都买新的。”
她就瞪我:“有钱烧得慌。”
我笑。
她也笑。
有时候笑着笑着,她会突然望向门口。那个动作很短,短得像眼睛被光刺了一下。我知道她在看什么。
她在看一个永远不会跑进门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