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多,我们在教室里上写字课。
老师让我们写“山清水秀”。我写得歪歪扭扭,山字像三个叉。窗外有风,树叶哗啦一下。我以为要下雨。
然后桌子动了。
一开始很轻,像有人在后面推。我抬头看,老师也抬头看。黑板上的粉笔滚下来,啪地摔断。
下一下,整个教室都晃起来。
有人哭,有人钻桌子。老师喊:“莫慌!趴下!快趴下!”
我趴到桌子下面,脑袋撞到桌角,眼泪一下子出来了。地在下面翻,墙在响,玻璃碎了,灰从天花板掉下来。我听见外面有人喊,声音一下远一下近。
我那时候只想到一件事:我姐还没给我买冰粉。
很傻。
可人小的时候,害怕起来,脑子里只装得下一点点东西。
后来我们被老师带到操场。操场上全是人。有人哭着喊妈,有人流鼻血,有人鞋掉了。我站在人群里,找我姐。
六年级的楼那边灰很大。
我看不清。
我问老师:“我姐呢?”
老师说:“先站好。”
我又问:“我姐呢?”
老师把我拉到身边:“莫乱跑。”
我就站着,手里还攥着那支写“山清水秀”的铅笔。铅笔尖断了,扎在我手心里,有点疼。
天慢慢暗下来。
我妈找到我时,脸上全是灰。她一把把我抱住,抱得我喘不过气。她摸我的头,摸我的背,摸我的手,像在确认我是不是少了一块。
她问:“你姐呢?”
我说:“不晓得。”
她又问:“你看见你姐没?”
我摇头。
她松开我,转身就往六年级那栋楼跑。我跟上去,被人拦住。有人说:“娃儿莫过去。”
我站在操场边,看着我妈往灰里钻。
那时候我还不懂,什么叫人一下子老了。
我只记得她背影很小。她穿着那件蓝花围裙,围裙后面的带子散了,一根拖在地上。她平时最爱干净,那天泥巴、灰、血,什么都在她身上。她也不管。
她见人就问:“看到我女儿没?陈小满,六年级二班,两个辫子,一边高一边低。”
有人说没看到。
她又问下一个。
“她拿了条红裙子,排节目用的。你们看到没?”
没人回答。
晚上下雨了。
雨落在废墟上,灰就变成泥。很多人拿手刨,手指刨出血,还在刨。我妈也刨。有人拉她,她就说:“我娃儿在里面。”
拉她的人说:“大姐,危险。”
她说:“我晓得。”
那人说:“晓得你还去?”
她说:“她怕黑。”
我站在旁边,突然哭了。
我不知道为什么哭。
那时候我还没有真正明白我姐可能回不来了,可我听见“她怕黑”,就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人用手捏住了。
我爸第二天才赶回来。
他从都江堰一路走回来的,鞋底磨破,脚上全是血泡。他到的时候,我妈坐在废墟旁边,手里拿着一块红布。
那是裙子的一角。
红色沾了灰,变成暗暗的颜色。我妈把它攥得很紧。她看见我爸,只说了一句话:
“裙子还没改。”
我爸蹲下去,手捂着脸。
第三天,他们找到了我姐的书包。
书包压扁了。里面有语文书、文具盒、半袋没吃完的山楂片,还有那条红裙子。裙子的腰那里别着两根针,是我姐自己从我妈针线盒里拿的。她可能想自己改。针扎得歪,一根差点掉下来。
我妈看了很久,突然骂了一句:
“瓜女子,针都不会别。”
没人接话。
她把针拔下来,插在自己袖口上。动作很熟,就像平时改衣服那样。然后她问救援的人:“我女儿呢?”
救援的人低下头。
我爸把我抱到一边,用手捂住我的眼睛。
我没有挣。
但我从他指缝里看见了一只鞋。
白色的,鞋头有一道黑印。我认识那双鞋。我姐嫌它不好看,说像男娃儿穿的。我妈说:“读书又不是选美。”我姐嘴上不高兴,第二天还是穿了。
鞋带散了。
我姐平时最会系鞋带。她给我系的时候,总要多拉一下,说:“跑掉了你又哭。”
那天鞋带散了。
我一直记得。
后来很多年,我都不喜欢看见散开的鞋带。
我姐的葬礼很简单。
那时候到处都乱,很多事情来不及讲究。大人们说话都压着声音,像怕吵醒谁。我妈没有哭出声。她只是坐着,手里一直拿着那条红裙子。
裙子腰大,针脚没有改。
她一下一下摸那个腰口,摸到后来,布都皱了。
有人劝她:“桂芳,放下嘛。”
她说:“我给她改了就放。”
可是她没有改。
一直没有。
我们后来搬到新街。政府修了新房,学校也修了新的。日子慢慢往前走。人总要吃饭,要睡觉,要交水电费,要买菜,要给孩子报名。再大的事,也会被这些小事一点一点盖住。
但我妈不再说“等哈”。
她做什么都马上做。
我上初中,有一次校服裤脚长了。我早上拿给她,说晚上帮我改。她饭都没吃,立刻踩缝纫机。
我说:“妈,不急。”
她说:“急。”
我说:“明天才穿。”
她说:“今天改好。”
我有点烦:“你啷个这么较真嘛。”
缝纫机停了。
她抬头看我。
我那时候十四岁,已经比她高一点了。她的头发白了很多,手背上有细细的裂口。她看着我,好一会儿才说:
“能今天做的事,莫放到明天。”
我说:“不就是条裤子吗?”
她低下头,继续踩机器。
哒哒哒,哒哒哒。
我站在旁边,突然不敢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