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--1
2005 年的白龙王庙,秋阳懒懒地爬过褪色的窗纸。云波在偏殿擦拭烛台。她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,袖子挽到小臂,露出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。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“这烛台摆歪了。”男人的声音突然响起,平静,笃定,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云波手一抖,烛台差点滑落。她稳住,没回头,只从眼角余光瞥见一道影子投在青砖地上——笔挺的西裤,擦得锃亮的皮鞋。
“该往左半寸。”声音近了点,“《庙宇规制考》里写过,白龙王殿的烛台应与香炉成七星位。”
云波这才慢慢转过身。
男人站在三步外,约莫 30 出头,金丝边眼镜,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浅灰衬衫。他根本没看她,目光死死盯着她刚放下的那对铜烛台,眉头蹙成个川字。
“他们总是乱摆。”他自言自语般,上前半步,伸手虚虚一量,“至少差了两公分。”
云波后退一步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抹布。她认出来了——东浦村的李飞鹰,那个据说家里因为拆迁发了财、却整天研究这些老规矩的怪人。
飞鹰终于抬眼。目光掠过她低垂的脸,在她紧抿的唇上停留了一瞬,又迅速移开,落回烛台上。
“你不是庙里请的杂工。”他说,语气像在陈述事实,“他们不会这么仔细。”
云波没应声。
“擦烛台要用软布,”飞鹰忽然说,“棉的。化纤的会留划痕。”他从随身带的旧帆布包里抽出一块叠得方正的白棉布,递过来。
云波没接。
飞鹰的手停在半空,几秒,收回。他把布放在供桌边缘,动作很轻,像在安置什么易碎品。
“白龙王属水,”他又开始说,眼睛盯着烛台,“忌火过旺。烛台歪了,火气就不对。”他说得认真,甚至有点严肃,仿佛在讨论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。
殿外传来拖拉机粗暴的引擎声,由远及近,最后在庙墙外熄火。紧接着是周伟国粗嘎的嗓子:“云波!西出来!”
云波的脸色瞬间褪成惨白。她手指一松,抹布掉在地上。
飞鹰的眉头又蹙紧了,这次是对着殿外的方向。他推了推眼镜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弯腰,捡起那块掉在地上的、她用了许久的旧抹布。
“布旧了。”他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该换新的。”
他把旧抹布和自己的那块白棉布并排放在供桌边。一旧一新,一脏一净。
墙外,周伟国开始不耐烦地踢庙门边的石墩,骂骂咧咧。云波浑身都在发抖,她朝飞鹰仓促地点了下头——几乎算不上点头,只是颈项细微的颤抖——然后转身,脚步凌乱地朝殿后的小门跑去。
飞鹰站在原地,没动。他看着那对依然歪着的烛台,又看看桌上并排的两块布巾。殿外的骂声越来越响,夹杂着推搡庙门的哐当声。
良久,他伸手,把烛台往左挪了半寸。
严丝合缝。
做完这个,他才转身离开。皮鞋声在空寂的殿内回响,规律,刻板,每一步都踏在青砖的接缝正中。
云波从小门的缝隙里,看着他笔挺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后。供桌上,那块崭新的白棉布在斜阳下白得刺眼,旁边是她用旧了的、沾满香灰的破布。
庙外,周伟国终于骂累了,拖拉机重新发动,黑烟突突地喷向白龙王庙斑驳的照壁。而飞鹰那句“该换新的”,像枚生锈的钉,楔进了这个混乱的午后。
---2
庙门在身后哐当合上,隔断了周伟国含糊的骂声。云波靠在冰凉的门板上,喘气声在空寂的巷道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她闭上眼,还能看见供桌上那两块布——新的白得刺眼,旧的黑得狼狈。就像她的人生。
嫁到周家,是 2002 年春天的事。那会儿大学扩招的浪潮已经涌了三年,山外头的世界天天在变。村里年轻人都往广东、福建跑,回来时穿着时髦的牛仔衣,唱着听不懂的广东歌。
媒人上门时,云波刚过完二十一岁生日。母亲在灶间拉着她的手,声音压得很低:“周家老二……人是粗了点,但他哥是村支书。现在这世道,有个靠山比什么都强。你那个大学……”母亲没说完,眼圈先红了。
云波懂。那张 2001 年的录取通知书还锁在箱底,纸已经泛黄了。学费一年比一年贵,家里攒的那点钱,连第一年都不够。村里和她同届的几个孩子,考上大学的也有一半没去成——不是分数不够,是钱不够。
“周家给了这个数。”母亲比划了一个手势,指尖在发抖,“够你爹把手术做了,还能剩些给你弟弟娶亲。”
云波没说话。那天晚上,她摸黑打开箱子,指尖拂过通知书上凸起的印章。月光从窗棂漏进来,照得那行“录取”两个字惨白惨白的。
婚礼很简单。周家摆了十桌,来的多是周建国在村里的关系。周伟国那天穿了身不合体的西装,领带歪在一边,挨桌敬酒时眼睛已经红了。
“深水炸弹”这外号,就是那天晚上叫开的。
几个和周伟国一起跑运输的哥们儿起哄,嫌啤酒劲不够大,非要白酒小杯沉底,让新郎官一口闷。周伟国来者不拒,仰脖子就灌,喉结滚得飞快。第三杯下肚时,他把空杯往桌上一顿,声音闷响。
“好!深水炸弹!”有人拍桌大笑:“伟哥,再来一杯。”
那时云波还不懂这外号的意思。她只是坐在新房里,听着堂屋越来越高的喧闹声,手指死死攥着红嫁衣的衣角。
后来她才明白。深水炸弹——沉在水底时不声不响,一旦炸开,翻天覆地。
周伟国不喝酒时,蔫得像霜打的茄子。跟在哥哥周建国身后,让递烟就递烟,让赔笑就赔笑。但只要酒精一下肚,那引线就点着了。先是眼睛发直,然后变浑,最后燃起一股无名火。这火不对外,专烧家里。
第一次挨打,是因为她把饭煮软了。周伟国摔了碗,碎片溅到她脚边。“读书读傻了?连饭都不会煮?”
第二次,因为她洗衣服时哼了首歌——是高中音乐课学的《茉莉花》。“哼什么哼?想起你那个相好的了?”
第三次,第四次……理由千奇百怪。菜咸了,地没扫净,她说话声音太小,她看了他一眼。到后来,连理由都不需要了。酒气就是理由。
云波试过跑回娘家。母亲抱着她哭,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,抽完长长一口烟,说:“嫁出去的女儿,泼出去的水。忍忍吧。”
她也试过找周建国。那个总是穿着西装、梳着整齐背头的村支书听了,眉头皱紧:“云波啊,夫妻哪有不吵架的?伟子就那脾气,你让着点。现在村里正评‘五好家庭’,你别闹。”
“闹”。这个字像根针,扎得她生疼。原来她的疼痛,她的恐惧,在别人眼里只是“闹”。
她开始往白龙王庙跑。起初只是躲,后来发现,庙里的时间流速不一样。这里还停留在更早的年月——青砖灰瓦,檀香袅袅,老庙祝敲木鱼的声音不紧不慢。在这里,没人知道她是“周伟国家的”,没人问她为什么眼眶青着。
她帮忙打扫,擦拭烛台,给长明灯添油。老庙祝偶尔看她一眼,叹口气,什么都不说。
直到遇见飞鹰。
那个对烛台位置耿耿于怀的、穿衬衫戴眼镜的男人。他说话时眼睛不看她,却把一块崭新的白棉布放在她手边。
“布旧了。该换新的。”
这句话此刻在巷子里回响。云波睁开眼,看着自己洗得发白起毛的袖口。是啊,太旧了。从里到外,都旧得不成样子了。
---3
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。云波一惊,下意识想躲,却发现来的是贝清风——那个新来的大学生村官。他抱着一摞文件,眼镜滑到鼻尖,正低头看手里的笔记本。
“沈……沈大姐?”清风抬头看见她,愣了一下,赶紧扶正眼镜,“您没事吧?”
云波摇头,想绕开他走。
“等等。”清风叫住她,从文件里抽出一张表格。
云波接过那张“新农村免费健康体检通知单”,手指在光滑的铜版纸上停顿了一下。表格印得很规整,抬头是醒目的红字,下面列着体检项目:血压、血糖、 B 超、妇科检查……
“下周二,市里医生下来,”清风扶了扶眼镜,语气热切,“这可是好政策,早检查早预防。特别是妇科那块,咱们村好多妇女一辈子都没……”
“妇科检查?”周伟国的声音像炸雷般从巷口传来。他不知何时站在那儿,拖拉机钥匙在手指上晃荡,脸上阴云密布。酒精混合着汗味的老旧气味瞬间充斥了狭窄的巷道。
清风一怔:“对,女性健康很重要……”
“重要个屁!”周伟国几步冲过来,一把夺过云波手里的通知单,看都不看就揉成一团,“我老婆的身体,轮得到外人看?”
纸团砸在清风胸口,又弹落在地。
清风脸涨红了:“伟哥,这是科学体检,医生都是专业的……”
“专业?男的还是女的?”周伟国逼近一步,酒气喷在年轻人脸上,“要是男医生呢?啊?让我老婆脱了裤子给别的男人看?”
这话说得粗俗露骨,云波的脸瞬间惨白。她死死低着头,手指掐进掌心。
“这……这是医疗行为……”清风显然没遇到过这种情况,说话都结巴了。
“医疗?我看是耍流氓!”周伟国嗓门更大了,“谁知道那些医生安的什么心?城里人,花花肠子多着呢!”
巷子里几户人家的门悄悄开了条缝,又迅速关上。
清风还想争辩,周伟国已经揪住云波的胳膊,粗暴地往外拖:“回家!少在这儿丢人现眼!”
云波被拽得踉跄,回头看了一眼。清风站在原地,脚下是那个被揉皱的纸团。年轻村官的脸上写满了震惊、愤怒,还有深深的无力感。
那天晚上,周伟国灌了半瓶白酒,把体检的事翻来覆去骂了两个钟头。
“想让人看你那儿?要不要脸?”他舌头大了,眼睛血红,“老子告诉你,你身上每一寸都是老子的!死了也是老子的鬼!”
云波蜷在墙角,一言不发。月光从窗户漏进来,照在地上那个纸团上——那是周伟国扔掉的,她又悄悄捡了回来,悄悄抚平。
妇科检查。她想起通知单上那几个字。村里确实有很多女人,一辈子没正经检查过。生了病就忍着,忍到实在不行了,往往已经晚了。
她偷偷把通知单塞进枕头底下。周二……也许能找个借口溜出去?
但这个念头在第二天就破灭了。周建国来家里,和周伟国在堂屋说话,声音不大,但能听见。
“……体检是好事,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。”周建国的语气一贯的稳重,“有些妇女同志思想保守,不愿意也是可以理解的。咱们要尊重群众意愿,不能搞强迫。”
“就是!”周伟国声音响亮,“我老婆就不去!”
“不去就不去嘛。”周建国笑了,“夫妻一体,伟子你不同意,那就不去。咱们村的工作,还是要以和谐稳定为主。”
云波在灶间听着,手里的柴火掉进灶膛,溅起几点火星。她知道,这条路堵死了。
几天后,她在白龙王庙又遇见飞鹰。他这次在研究檐角的瓦当,手里拿着个皮面笔记本,用钢笔仔细描摹上面的纹样。
云波默默擦拭着昨天被他“纠正”过位置的烛台。烛台现在分毫不差地立在七星位上,铜面被她擦得能照见模糊的人影。
飞鹰描完最后一笔,合上笔记本。他推了推眼镜,目光在殿内扫过,最后落在她身上。
“脸色不好。”他突然说。
云波一惊,手下意识摸了摸脸颊。
“白龙王殿宜静不宜动,”飞鹰走过来,语气刻板,“但人气太弱了也不好。阴阳失衡。”
他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住,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小布袋:“庙后头有棵老茶树,我采了些叶子,按古法制的。安神。”
布袋放在供桌边,和那块白棉布并排。深褐色的粗布,针脚细密。
云波没碰,只是低声说:“谢谢。”
供桌上的布袋散发出淡淡的茶香,混着檀香的味道,在殿内袅袅盘旋。
殿外传来拖拉机的声音,由远及近。云波下意识把布袋和棉布一起塞进围裙口袋,转身拿起抹布,继续擦拭已经一尘不染的烛台。
铜面上,映出她苍白的脸,和眼中一闪而过的、微弱的光。
那光很弱,像风中残烛,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。但它确实亮了一下——在深水炸弹的咆哮里,在周建国“和谐稳定”的微笑里,在这个古板男人一句突兀的提醒里。
烛火在神龛前轻轻摇曳。白龙王塑像低垂的眼,静静注视着这个把秘密和茶叶一起藏进口袋的女人。
--4
2006 年盛夏,白龙王庙的古柏撑开一团团浓荫,蝉声嘶鸣。
云波从东浦村卫生所出来时,已是午后最热的时辰。她走得很快,额头渗出细密的汗,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对折的化验单。
刚才在诊室里,赵医生 —— 那位飞鹰提过的、每周三下午坐诊的女医生 —— 看完检查报告,眉头蹙了很久。
“ 炎症很重, ” 赵医生说,声音压得很低, “ 建议你做进一步的宫颈筛查。我们这里设备有限,最好去县医院。 ”
云波问要多少钱。医生报了个数,她沉默了。
“ 不能再拖了。 ” 赵医生看着她苍白的脸,语气里有种医者的严厉, “ 你年轻,发现得早还有机会。 ”
机会。云波咀嚼着这两个字,把化验单塞进口袋最深处。口袋很浅,纸的边缘露出来一点,她按了又按,直到完全看不见。
从卫生所到村口,要穿过一片晒得发白的打谷场。正午的日头毒辣,水泥地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。云波觉得头晕,扶着场边的老槐树想歇口气。
裤腿不知何时卷了起来 —— 是刚才在诊室检查时卷的,忘了放下。左边大腿外侧,一片新鲜的淤紫在阳光下暴露无遗,边缘泛着骇人的青黑色,衬着周围白皙的皮肤,像雪地上泼了一滩墨。
昨晚的事。周伟国又喝多了,因为一笔运费的账目和货主吵了架,回家就把气撒在她身上。这次的理由是 “ 饭里有沙子 ”—— 其实根本没有。他踹翻了凳子,她躲闪时大腿撞在桌角,剧痛瞬间蔓延。
她没哭,甚至没出声。只是默默收拾了满地狼藉,等周伟国打鼾睡去,才摸黑用冷水敷了敷伤处。冰凉的井水激在滚烫的皮肤上,疼得她浑身发抖。
此刻,这片淤伤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。云波慌忙去拉裤腿,但棉布裤子的布料粗硬,摩擦到伤处,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 需要帮忙吗? 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,平静,刻板。
云波脊背一僵。她认得这个声音。
飞鹰站在三米外,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。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,袖子规整地挽到肘部,露出的手臂线条干净,皮肤是少见阳光的苍白。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,正落在她裸露的腿上。
那片淤紫太显眼了。在盛夏炽烈的阳光下,在白得晃眼的大腿皮肤上,像一道狰狞的烙印。
云波手忙脚乱地拉下裤腿,但因为疼痛和慌乱,动作笨拙,裤腿卷边卡在膝盖上方,那片淤伤反而暴露得更彻底。
飞鹰走近两步。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,遮住了一部分毒辣的阳光。云波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樟脑丸味 —— 是从档案袋里散发出来的。
“ 撞的? ” 他问,语气听不出情绪。
云波咬着嘴唇,点头。
飞鹰沉默地看了几秒。他的目光很专注,从淤伤的形状、颜色,到她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的小腿肌肉,最后停留在她紧紧攥着裤腿、指节发白的手上。
蝉鸣在头顶炸开,尖锐得刺耳。
“ 这种伤, ” 飞鹰终于开口,声音比往常低了些, “ 该用冰敷。热天容易发炎。 ”
他从档案袋里抽出一本硬皮笔记本 —— 就是常用来描摹古建筑纹样的那本 —— 翻到最后一页。那里夹着几张便签纸,他撕下一张空白页,又从衬衫口袋里拔出钢笔,飞快地写了几行字。
“ 这个方子。去镇上的 ‘ 回春堂 ’ 抓药,他们认得我的字。 ” 他把纸递过来,目光却还停在她腿上, “ 外敷。一天两次。 ”
云波没接。她的手还攥着裤腿,手心全是汗。
飞鹰的手停在半空。片刻,他弯腰,把那张纸轻轻放在她脚边的树荫下。纸张很白,在灰扑扑的土地上格外扎眼。
“ 白龙王庙后院的井水, ” 他直起身,推了推眼镜, “ 夏天也很凉。可以冰敷。 ”
说完这句,他转身要走,却又停住。这次他转回身,目光直直地看着她 —— 不是看腿上的伤,而是看她的眼睛。
“ 周三。你来了。 ” 他说。不是疑问。
云波浑身一震。他知道。他知道她今天会来卫生所,知道她周三下午会出现在这里。
飞鹰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。他的目光再次掠过她腿上的淤伤,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,那里面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—— 不是同情,不是怜悯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、近乎灼热的光。
就像他审视那些古建筑的榫卯结构,专注,偏执,不容一丝错漏。
“ 淤血要揉开。 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几乎被蝉鸣淹没, “ 不然会一直疼。 ”
他最后看了她一眼,转身离开。皮鞋踩在滚烫的水泥地上,发出清晰的哒哒声,一步步走远。
云波站在原地,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村口的拐角。热浪重新包围了她,汗水顺着脊背滑下,冰凉。
她慢慢弯腰,捡起那张便签纸。字迹工整,用的是她看不懂的药材名,但 “ 回春堂 ” 三个字写得格外有力。
她把纸对折,和口袋里的化验单叠在一起。两张纸,一样薄,一样重。
裤腿终于被拉下来了。粗硬的布料摩擦着伤处,依然疼,但好像 …… 没那么难忍了。
她抬头,望着飞鹰消失的方向。东浦村的新楼在热浪中扭曲变形,像海市蜃楼。
蝉还在嘶鸣。一声接一声,撕心裂肺。
云波握紧口袋里的两张纸,一步一步,走回那片令人窒息的、属于周伟国的夏天。而腿上的淤伤在布料下隐隐作痛,像一枚灼热的印记,提醒她刚才那道目光 —— 专注的,偏执的,灼热的,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目光。
卫生所的白墙在身后越来越远。赵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: “ 不能再拖了。 ”
可怎么才能不拖呢?钱从哪里来?时间从哪里来?借口从哪里来?
这些问题像盛夏的藤蔓,缠得她喘不过气。只有口袋里那两张薄薄的纸,和腿上这片新鲜的疼痛,是真实的。
真实得可怕。